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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理百科

孩子会聆听

时间:2018-03-28 14:24:36 来源:心理月刊 作者:李维榕

 与侄儿6岁大的儿子玩了一天,然后一家人到酒楼吃饭,正吃得兴起,小孩子突然静下来,满面忧愁。原来他突然想起忘了写一门功课。

孩子走到母亲身旁,看看母亲怎么反应。母亲却继续与大人谈话,没有回应。孩子又走到父亲身旁,父亲只用手抱他一下,没有问他功课。

孩子又回到自己座位,捧着脑袋自己思量。

我问他说:你的老师凶吗?

他答:老师不凶!

我又问:既然老师不凶,你为什么如此发愁?

他很诧异地反问我说:我本来以为功课都做完了,现在漏了一份,就不算齐整。多么别扭,老师不凶又怎样?

孩子的话,让我十分惭愧——原以为孩子是怕老师才做功课,其实他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。

这让我想起一套叫《黑豹事件》的电影。剧中人带着一套象棋出差,后来发现在酒店一枚黑豹棋子,便发了一个电报给酒店店主,要求他去找,结果惹出了一场风波,被误以为是间谍。后来真相大白,有人问剧中人:一盒棋子只值一块半,发个电报却要花两块钱,你为什么不买一盒新象棋算了?干嘛要发出这份惹麻烦的电报?

那人回答:好好的一盒象棋少了一枚,不找回来怪别扭的!

为了不想觉得别扭,有些人会做些常从不能理解的事。那是一种赤子之心,一种对自己的执着。

从侄儿孩子的反应看来,这种小孩子身上是很自然的,但是能否保持到成年,却是一个有趣的问题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可能消失了?

近代社会建构理论,认为人的思想及,都是被社会塑造而成的。那是一种潜移默化,一点一滴的塑造。当我问小孩子“既然老师不凶为什么你那么发愁”时,也就是不知不觉地在孩子的心中,放下一枚种子。这种子培植一种观念:老师凶不凶,是我做不做功课的理由。

一个孩子在成长过程中,不知道要接收多少外来的讯息。有用的、没用的、甚至有毒的,孩子要有很强的分析能力,才可以抵挡得住。

百老汇有一出音乐剧,叫做《在森林里》。其中有一首歌的歌词引人深省:我们要小心说话,孩子会聆听!

问题是,无论怎么小心,大人的话,总是会传到孩子心中;大人内心的焦虑、不安、苦涩、偏差及小心眼,也会一起传播给孩子。

怪不得很多人都说:孩子生下来都是画画天才,但是长大了,受了太多社会的教化,就再也画不出童真了。而毕加索的艺术,就是一把年纪仍然画得出儿童的画。

我的一项临床研究,就是观察孩子对父母关系的反应。发觉10岁以下的孩子反应都比较直率,毫无修饰,却观察入微,父母的一举一动逃不开他们的眼。但是10岁以上的孩子,却往往口不对心,面对父母的冲突,虽然身体上记录到明确的生理反应,例如心跳加速或汗液增加,嘴里却往往否认。什么事都说“没有关系”或“没有留意”。

为什么孩子与青年会有这样大的分别?其中一个解释就是:孩子的情怀仍然是直接的,他们对大人仍带有一定的依赖,觉得有话可以直说,表达也就不必转弯抹角。但是到了青少年阶段,大人再也不是他们心中的理想人物,大人的毛病他们更是一览无遗。所谓反叛时期,不过是因为把父母的行为及价值观都看透了,再也不肯让大人牵着鼻子走。而且越离不开父母的青年,就越会与父母作对。那是寻求争脱的一种现象。

加拿大著名儿童作家艾丽斯门罗有一篇文章,描述一个祖母葬礼上,怎样观察家人的互动;父母亲怎样在哀伤之余,仍不忘向对方放冷箭;大人们怎样利用各种借口来自我膨胀;亲属中怎样百般做作,隐恶扬善;还有唱诗班唱颂时,男人的大肚皮,女人的双下巴,都尽被青年收入眼底。

这篇文章好像有些残酷,但是年轻人的眼光就是如此敏锐,不然他们无法与父母分离,建立属于自己的世界。即使当他们自己成为社会中坚分子之后,也会变得像他们本来反叛的父母一模一样。

孩子是一张白纸,字都是别人写上的。怪不得年轻人费尽心思想把别人写上的笔迹删除。孩子也是一面镜子,他们身上反映的正是周边环境中的重要人物及大社会的缩影。

像那6岁的孩子,为什么他可以捧着脑袋,自己思量?正因为他的父母给予他足够的思想空间。没有过分为他张罗,孩子自然学到一个意念:功课是他自己分内事,需要自己解决。而善于自我思考的孩子,反映出的是背后——一对没有精神压力十分放松的父母。

现代父母最常提出的一个问题就是:怎样让我的孩子自动自觉,不用父母为他/她费心?如果上述那6岁孩子的行为可用作指标,你就会发觉,那些让父母牵肠挂肚的孩子,反映的往往是背后一对精神紧张的父母。他们大都行动快捷,说话流畅,问题是,他们越能干,孩子的反应就越迟钝,孩子越不起劲,父母就越努力,结果功课成为父母分内的事,孩子只是陪衬而已。

有趣的是,父母谈起孩子,不是担心功能,就是担心行为,尤其是母亲,担心孩子的时间要比担心丈夫有没有婚外情还多。

其实孩子的韧力是很强的,真的是天生天养,而过分亲子,却是一个“时代病”。

我在临床工作中,见到绝大部分的儿童问题,都是基于他们与父母关系过于紧密,缺乏适当的成长空间所导致的。其中很多所谓孩子的过度活跃症,往往缘于父亲或母亲比孩子更为活跃。奇怪的是,吃药的是孩子,而不是大人。

当然,有父母会反问:难道我们真的放手,孩子就会不再依赖?

问题可不是那么简单。如果孩子与父母都习惯了与对方周旋,即使有一方放手,另一方也绝不会罢休。当父母真的要放下孩子时,孩子一定会变本加厉,把父母拖得更紧。同样地,当孩子想独立,父母的满腔亲情也会无处可依,让他们欲罢不能。

父母与子女的亲情,原是天下最值得珍惜的一回事,谁会相信亲情有时会成为一种捆绑,让人不能动弹?

要把长大了的孩子从父母的怀中推走,是十分艰巨的工作。最好是未雨绸缪,早作预防。父母与孩子纠缠不清的时候,往往是由于把孩子的分内事,与自己的分内事混淆不清,界限不明。

孩子的分仙事是要做好功课,发展自己的知识和创意。父母的分内事,是要做一对合拍的夫妇,让孩子不必为他们的关系而操心,即使婚姻触了礁,也要设法做个开心快活的人。因为孩子最大的心结,就是父母是否活得和谐惬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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